地图的虚有地表:《未定之图:观空间》

2020-06-27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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地图的虚有地表:《未定之图:观空间》

亚兰‧米龙(Alain Milon)

译|林德祐 

  按图索骥的释文

  许多绘画都呈现了军事将领、皇帝、暴君、国王,探勘者或征服者,他们手中一幅地图,手指指向明确的点或伫立在一幅展开的地图前,彷彿示意众人他们的权力版图。用来当作征服武器的地图,使所有的族群陷入渴望新版图的危机,亨利.米修早已提防过这样的疆域:

  在此,无人企图掌握王牌,无人能为他人带来威胁。

  不论地图是客观绘测周围,或是激发想像力,这彼此并不矛盾冲突。绘製地图,即是表达企图:地形学家忠于勾勒轮廓的企图;暴君展现政治企图,以一己私慾瓜分佔领的疆域,或是画家的艺术企图,为世界提供新轮廓。无论如何,不论是绘测疆域、个人企图,或是美学鉴赏,都让地图更显生动,提供更惊奇的冒险。

        独裁者佔领的企图与艺术家内在的冒险,这个天差地别可以让人理解地图的丰富性。随便以哪一段殖民领土划分为例,便可发现绘製地图有何意义。为一个疆域画出地图,彷彿那是一片处女地,接着唸唸有词数着这里是甚幺国家,这显露了疆域佔有传递雄心壮志的企图。绘图即是打造疆域,用疆域延伸的语言、文化,以及传统进行打造。

        说即是做,或「画」即是做,这并非只是建立一道语言行动的术语,用来区分「以言指事」(énoncé locutoire),即言语与行动如出一辙;「以言行事」(énoncé illocutoire),即话语只是后果本身;或「以言成事」(énoncé perlocutoire),即话语的结果只是后果。在语言命名与行动实践的关係背后,浮现了语言作为建立準则(norme)的问题。

  从字词的陈述,衍生出字词对事物本身之认识强制出的準则(norme)问题。命名行为的衡量物是否是语言呢?或者,我们是否能把言语本身视为命名行动的公理(即依据物件的价值进行分类)?正因如此,地图与文字实则处于同一範畴。「画即是做」,这跟「说即是做」都提出了同一个道理,两者均探讨在言说行动的一致性中,準则的有效性。事实上,「说即是做」,这样的说法正是把行为的实践放置在行动的言说之中。市长宣布两个个体结成夫妻,宣布的同时便把两人做成一对夫妻。然而这样的转译已经是对词与物之间的关係第二次的转译了。

  其实,一个字词的「言说」(dire)提出另一个问题,也就是字词与它所指涉的真实(réel)之间缔结的关係。换言之,「说即是做」这样的说法再次探询了柏拉图对语言的观点,正如《卡弟连篇》(Cratyle)所提:认识字,即认识物。词语本身即蕴含了言说行动,而言说行动又把词语本身做成真实事物的原则。言说行动的一致性就足以合理化这之间的準则。同样的道理,绘製一张地图,即是把绘製出的地图做成一方真实的疆域。

  独裁者便是如此使用地图,作为政治企图的展现。他在地图上画出一道线,并宣示:这边是法国领土,那边是英国领土。然而,在这道疆域陈述的背后,问题在于了解,这个疆域陈述究竟是归属在哪一层次的地图中?究竟是一张无拘无束、个人地图的拓线(tracé)之中呢?还是一种对疆域客观绘製的地图的历程(parcours)之中?

  拓线创造了一幅正在进行的绘图,积极地作用于它所表徵的虚廓上,隐约指出一种正在进行的行动。我们所关注的地图,可定义为一种能无限变幻自身的地图,其与真实的指涉只不过是次要的。由此观之,拓线显现出一幅动态、自主且主动的地图,而历程由于依赖模型,反而侷限了地图。拓线表达了无限横向接触的可能,它的首要使命不在延续。拓线本身没有记忆,不试图保留任何关于线条的回忆,而历程则是行动的结果,它是客体,而非主体。

  划出一道拓线、追蹤一段历程,或者追溯一段路线?夸格(Gracq)和葛诺(Queneau)在他们自己的书写中提出这样的问题。葛诺的《日记》(Journaux 1914-1965)曾在正文的部分用钢笔绘製出一些拓线。这些交错纠缠的拓线都是作家在巴黎第五区、第六区自己熟悉的街区漫游时绘出的成果。在葛诺的文本中,拓线呈现出他在巴黎漫游时的线条样貌,每一道路线都按照事先的限定进行:比方说,每走三条路就左转,就像分子随机的位移。事实上,这些线条既回应葛诺城市漫游的纪录,也是呼应他文学计画的组合运动。 

  米修的方式则又不同,虽然他的铅笔画与葛诺相似。葛诺试探了书写行为的潜在性,而米修则是在内在书写中打造。不论是《取径节奏》(Par la voie des rythmes)、《掌握》(Saisir)、《透过线条》(Par des traits),还是《历程》(Parcours),我们都可以理解,诗人绘出的一条线俨然就是个人表意文字中的内在书法。

  米修的书名并未与我们的说法相互矛盾。《历程》由十二幅版画组成,线条就像是画出来的拓线,随着目光在页面的进展变趋细腻。线条跟随着拓线水舞般的节奏,试图绘出书写本身所蕴含的「内在远方」(Lointain intérieur):

  书法家就像风景画家。尤有甚者,在中国,书法家甚至是社会的中坚分子。

  拓线正如接下来提及的轮廓和线条,乃无界无围。米修肯定会说,拓线就像「水,无形」。米修并无任何造型艺术的计画,亦无心製造任何风格效果;他试图能够进入一种由无形拓线构成的书写。这种拓线的发明并无任何历史的意图;并非来自人类的史前或诗人的童年。它似乎质问了文字出现前的句子的基底,但它尤其关注到一种由于正在进行于是行进的虚廓,米修称之为「摺」(pli)。

  

  

  地图的虚有地表

 

  地图可以是清晰明了,当它能描述所在,提供座标与距离,或界定疆域;地图也可以是晦暗玄祕,因为它能催发我们的想像力。透过地图转译的虚构,理性的地理过渡到象徵的宇宙进化。这道从地理转变为宇宙演化的过程并非今日才有,历代的人类早就已经从旅行中获得回馈,至少是知识开发之旅,从地面到天空,从亵渎到神圣,从人类到上帝。

  除了地图自诩为世界之浓缩的浮夸之外,还要加上人类本身的虚荣,因为他自己经常自认为是空间的比例尺。这的确是奇异的姿态,既想成为衡量尺和衡量物!

  就像儿童单脚玩跳房子游戏,在人行道上用自己的方式标出领土地盘,同样道理,还有成千上万种方式可以感受我们与空间的连结,并且以地图来表达这道连结。再说,我们的语言也用许多细微差异来表达这道与空间私密的关係,此即热奈特(G. Genette)所阐释的「原初或基本空间性」(spatialité primaire ou élémentaire),亦即语言本身的空间性,语言本质上就属于空间的维度,也就是说,语言透过文字传递出空间上的佔领。他接着提出其他更複杂的空间形式,由书写和风格效果所揭示出的空间形式,修辞学称之为「风格」(figure de style)。空间性最彻底的形式正是文学的整体,在这一刻,空间与时间只是一体两面的东西,正如普鲁斯特(Proust)在《驳圣伯夫》(Contre Saint-Beuve)一书中提及盖尔芒特宅院(Hôtel de Guermantes)时所说:

  时间套上空间的外形。

  然而,地图并不绝对只用来确定位置,在发现的空间中标出定位。地图就像单纯的地理再现,对真实的平面仅提供了一道狭隘、侷限的观点,一劳永逸地标出所有可想而知的障碍及部署。地图也提供各式各样的拓线线条:山脊线、高压线,或尚未成形的线,可以把实体无限延展而不中断,最初的几何学家认为这些线条无头无尾,但却至少保有一个场域,一些有待绘製的线条:

  我也是,有一天,很晚了,成年了,我突然有画画的念头,用线条参与世界。

  地图引发一种旅行与威力无穷的杂感,促使我们走出疆域有形的表层。从一个航行员的制高点来观视疆域,地图可以满足他佔有慾,让他脱离框架的限制。不论是从高处鸟瞰,就像是几何学家观察地图的方式,或是圆周式的观看方式,正如儿童手指定住地图的某一点,幻想着一些未识之域,这些观看很快变成地图主导的场景调度,脱离框限的空间。

  然而,地图的比例尺究竟在丈量甚幺?是疆域?还是自身?或者度量尺的无能?在此,我们想探讨的是以自身为度量的拓线地图,因为它不在乎对现实的指涉。在这个情况下,纵使有比例尺,也只会是我们的想像世界所理解的比例尺。相反的,如果地图从属于现实强加的比例原则,那幺这张地图肯定只能遵循一道事先刻画好的历程。地形上的精确便是透过比例尺的特质进行评量,然而比例尺只会把疆域缩减为简单的地点清单。

  如果是想像地图,那就完全无关複製疆域。想像之图并不描绘疆域,而是强行侵占,令疆域吻合自身投射出的乌托邦视野,并拭除这些随机拓线的轮廓。这种地图可说是增补的地域,发明了疆域的地域。在这类地图面前,我们正是面对一幅隐喻之图,图中的某些周围可以联想起男人的脸、女人的脸和小狗的嘴巴。在这些表徵的形貌之间,浮现出一些意象化的疆域虚廓。为何我们在此提起想像之图呢?或许是要说,每一块疆域都可引发怪诞奇幻的想像。会不会是这些脸孔给了疆域一道真实?还是这些被怪诞化的领土浮现出人类的脸孔?这里同时也提出疆域与男人、女人的关係,还有男性、女性变成疆域的问题。义大利的形状像靴子,这并非地域的想像。

  地图是想像的,因为它描绘了一块随想像力漫游而正在浮现的疆域。无法预知,没有等待,没有甚幺会存留下来,一切都随拓线的运作消失退隐,拓线本身无任何记忆。

地图的虚有地表:《未定之图:观空间》

  由于并未保留任何蹤迹,这些地图难以操纵,因为肉眼无法回溯地图提议的路径。拓线会在显形、模塑平面延展的同时,抹拭自身。没有甚幺会续留,也没有甚幺能让地图保存下来。地图本质上是变动不居的,即便它强势地捏塑现实,它还是能够催生一道灵活的製图过程:混乱歪像之中产生了模型,地图之中浮现了疆域。于此,我们可以提到地图中的释文,一种未定叙述的释文,不论断事物的释文。地图是不及物的,因为它并没有引导出任何的补语,不管是直接的—疆域—,或是间接的—疆域的想像。路易.玛翰(Louis Marin)在分析再现的塑形时,适切指出及物与不及物的差异:

  地图和所有代表性的设置一样,都具有两个面向。第一个是及物性:地图呈现某物—它的受词;第二个是不及物或反身:地图再现自己正在再现某物—它的主词。

  拓线地图是不及物,因为它不开向何物,更不开向平面延展。它不提供任何移动;它把运动变成静止不动,就像一个游牧者动而不移的道理一样,并不是因为他不居于疆域的某一点,而是他思索疆域的「整体」(totalité)。

  除了路易.玛翰所说的类比地图或及物地图—即以地图为空间的挪用、描绘和模型—,与之抗衡的是隐视变形图(cartes anamorphosées),一种蕴含着象徵叙述的拓线图,它能揭示每个想像的第一道真实。

  一张地图,一位航海员,随着航海员按照哪一种比例尺或甚至没有使用比例尺,决定了这是一张类比地图还是隐视变形图。在此,我们关注的不是地图的表面,而是航行员以何种方式潜入地图的深层与否,地图的内在距离,私密距离,未定距离,而非几何座标下的距离:公分、公尺或公里。

(本文为《未定之图:观空间》部分书摘)

地图的虚有地表:《未定之图:观空间》

书籍资讯

书名:《未定之图:观空间》Cartes incertaines regard critique sur l’espace

作者:亚兰・米龙(Alain Milon)

出版:2017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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